【於2004.7.29告別式】
今天與其說是一場告別式，倒不如說是上帝冥冥中要這個小天使安排一場溫馨的聚會，將大家許久未聯絡的情誼再度凝聚在一起。
曉萍是個有福氣的人，生命中有許多的人幫助她。
高中時剛發病，上學時教務主任吆喝著大家來幫曉萍拿書包，畢業考時她剛好病發，老師特地來到病榻，耐心地一題一題問她完成考試。
曉萍有偉大的父母親，在平日及病楊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幫她渡過了一次又一次的難關，大學聯考還是爸爸揹著她上四樓考場，戴著氧氣罩完成的。
最近和曉萍的一些好朋友聊起了她，慢慢地發覺，其實我們不知不覺間已經錯過了和這樣一個小天使再度相處的美好時光。
曉萍是富有愛心的，很奇怪的，她特別有小動物緣，狗狗貓貓看到她總會自動靠過來，滿足地窩在她淺淺的笑容裡。儘管家裡不能養太多寵物，她看到流浪貓豿總會替牠們找尋適合的主人，還會抽空到小動物新家確認牠們過得好。
和曉萍的相處，就像一個小小的成長團體，每天早上接送她做電療、復健，看到許多叔叔伯伯阿姨復健師熱絡地和她打招呼，我很驕傲我的女友有不平凡的魅力。上班的時間沒法看著她，儘管中風後右半身行動不便，但我知道她會邁著吃力的步伐，到圖書館念書、到社區附近的醫院、診所、健身房復健，找好朋友聊八卦，安排自己的生活。
小女人的心願是單純的，每天共進晚餐，聊聊這一天她又在網路上發現的新鮮事，就可以讓她滿足開懷地笑。
儘管身上有許多的病痛，曉萍是個樂觀而堅強的人，在去年第二度中風出院後，她用左手逐字給我寫了這封mail，與大家分享：
今天一早右腳不像剛中風那麼沒力(只不過還是比一般人要慢多了...)我就在研究"還能做什麼事"， 發現 雖然右手需要再加強 但是左手能做的事情也是很多的喲... 從一開始刷牙、洗臉(動輒需要花費不少力氣...) 到現在還能做"保養"、自己收拾東西(小東西)、上網... 我想這比一睜眼就想著復健來的有趣多勒...
曉萍對於她的病是低調的，不喜歡大家擔心她的病，也不太對他人說，她寧可多花些心思在關心其他人的生活上。我想在座的各位，接觸到的大多是曉萍開朗、關懷、天真、調皮的一面，鮮少聽她對自己的病顧影自憐吧！
復健時有阿姨不解的關心問道：「怎麼年紀輕輕就中風了？」殊不知中風只是紅斑性狼瘡微不足道的表徵，真正的痛和煎熬都在她甜蜜的笑容裡融化了。雖然對於更多不了解的異樣眼光她一笑置之，但我只有更多的心疼與憐惜。
曉萍柔弱的外表底下藏著驚人的意志力。除了每天對抗病魔之外，她還是不斷地向外尋求工作機會。儘管不太順利，但藉著以前同事的幫忙，最近她還是為自己接了一份教案寫作的工讀，用還能動的左手認真地打字、照相、編輯，一字一句將工作準時地完成，在她的電腦前還有來不及收的小評量、鄉土教材的資料。爸爸媽媽告訴我，最近的這段日子裡，曉萍早出晚歸，不曉得跑哪裡去了，其實她一直很努力地偷偷在準備高普考，只是怕爸爸媽媽擔心。
在整理曉萍的抽屜時，發現她最重視的，是大家的照片、信件，大家給她的祝福，她一一地將它放在最珍惜、最細心收藏的角落──我知道，在最苦、最累、最孤獨、無助、徬徨的時候，除了慈祥的天父，在座的諸位就是她信靠的力量，給她努力支持下去的勇氣。
曉萍是一個真誠付出的人，每次住院的時候，她總會要我推著輪椅帶她到護理站巡視病床表，只要還能動，就會到其他病房給病友們加油打氣。直到有一天，病友們發現她沒有來，來到她床前找她，才發覺原來病已經這麼重，她還是一直說不好意思讓大家擔心，緊握病友的手為彼此加油！
曉萍一直渴望，能擁有健康身體的幸福。對大家來說也許微不足道，對她今生而言卻已是無法達成的夢想。她只交代我一個遺言，要我幫助像她這種疾病的朋友們，重拾健康。我知道她現在過得很好，請大家也一定要健康，一定要幸福喔！
從立功、立德、立言的觀點，曉萍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女孩子。但她以自己為見證，她的堅強、親切感染力、自然率直、對週遭人事物真誠的關懷，在在給了我們的心靈最頻仍的啟發。我們都應該感到驕傲，在數十年寒暑的有限生命裡，能與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子，相知相惜，擁有一段不平凡的經歷。
買東西給她時，很喜歡她一句話：「一起吃比較好吃！」是的，曉萍的快樂是與大家的分享。從小就喜歡和朋友躲在房間一起看漫畫的她，最開心的事莫過於和朋友們一起分享的快樂。
只因為愛她的朋友，不忍心大家為她擔心，她早將最深、最痛的心路歷程化為嘴角的一抹微笑。
她在需要洗腎折騰一個多小時插管最辛苦的時刻，有氣無力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喊痛，不是訴說自己的委曲，而是要我謝謝醫生及護士小姐，你們辛苦了。
我常想，摘除了人與人相處時的假面，剩下的是什麼？那是一種以真面目坦然以對的舒暢。和曉萍在一起的感覺就是這樣，她像一股溫柔的風，輕輕柔柔地吹入心中。讓妳可以很自然地交心，分享屬於彼此的祕密。
這世界上有許多人渾渾噩噩的度日，但是曉萍卻認真地過每一天。
曉萍利用剩餘時間，完成了個人網站首頁，裡面有她最喜歡的星艦迷航畢凱艦長的一段話：
Space, the final frontier.
These are the voyages of the starship: ENTERPRISE.
It's continuing mission: to explore new strange worlds.
To seek out new life, and new civilization.
To boldly go where no one has gone before.
「太空，人類的終極邊疆。這是星艦企業號的旅程。我們的任務是，探索奇妙新奇的世界，找尋新生命及新文明，勇敢地航向人類從未踏至的領域。」
現在的曉萍好像一個船長，充滿勇氣地航向從未踏至的領域。
在她的書桌前，除了聖經故事，還有許多伴隨她心路歷程細心閱讀註記的書，在她的書裡，發現了這段話：
其實不曾預先約定，後來才發現，我們將在相同的時節相遇。
彷彿並排在相同的起跑線上，等待槍響。終點是無盡的未知；腳步得自己調整，除了各自擁有不同的心情，過程中或還有風有雨，有疏疏密密的掌聲，成為一樁可以共享的祕密。
這是一條註定孤獨的路，然而，因為有分享的朋友，於是，不覺得寂寞了。
在處理曉萍後事的期間，好像一段感恩之旅，慢慢地將曉萍一生中最想感謝的人際網絡一塊塊地拼湊完成。大家都是在她人生路上幫助過、提攜過，陪曉萍哭過、笑過的貴人，縱然在尋根的過程中充滿感慨，心裡卻是無比溫暖而富實的。真摯地期盼著，這不是情誼的結束，而是善緣的開始。曉萍也一定會希望，即使她不在了，大家能珍惜以真面目相知相惜的時刻，在險惡的世間路上相互扶持、相互勉勵，我很驕傲，能與這樣的女子相遇 相戀 相知 相守了將近十年的時光。雖然短暫，但在我內心，已經擁有一塊最真 最善 最美的角落，也請大家 一定要幸福，帶著曉萍的祝福，勇敢開朗地迎向人生的挑戰！
【本文同步刊載於2004.10.28中國時報 E6版 浮世繪 浮世隨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