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
那是國一的時候，這篇文章出現在國文課外文選的課本中。當然，老師特別挑出這篇動人的文章，讓我們自行閱讀，自己體會那份懾人的哀慟。孤雁因為伴侶被獵殺，痛苦地哦叫著，骨祿祿的黑眼珠也彷彿將要流下淚水。最後，它竟投地而死、自我了結！閱讀至此，我簡直心碎！那樣悲涼的故事，曾深深扣動我的心弦。
這個故事，一直深藏在我心中。直至一天，我在書中讀到詞人元好問膾炙人口的作品＜摸魚兒＞，才明瞭那個故事，竟是源自於此。
當初元好問上並州趕考，半途遇上捕雁獵人。捕雁者告訴他早上獵了一隻雁子，不料它的伴侶悲鳴不肯離去，最後，竟投地自盡！元好問聽了這個故事後，不禁唏噓，便決定將這對雁子買下並安葬於汾之上，壘石而記，取名作「雁丘」。後來，又敘下＜摸魚兒＞一詞，來表達他深深的感慨：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是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鳥為誰去？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差及！山鬼自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未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儘管我對於古文並沒有太大的迷戀，但這闋詞確實是牽動了我。尤其是詞首有名的兩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我多年前的閱讀經驗與情感被深深勾起，久久迴盪不已。突然，電視又「霹搭」一聲被打開了。而主播清脆婉轉的聲音再度傳了出來：
『台中縣一名女子在傍晚被發現跳樓身亡，家屬悲痛不已。女子在死前留下一封遺書，內容表示男友絕情地與她分手，所以……』
我不願再聽聞下去，雙腿一蹬，我離開了那閃爍的螢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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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孤雁選擇悲壯地自刎，是為了追隨自己已亡的伴侶而去，那愚昧當中總有著濃厚的感情與憐惜，世人往往深覺淒美。但是，為情自殺，在我們眼中，卻是愚俗而脆弱的。
的確。姑且不論是否有明亮璀璨的未來，光是知道自己仍能夠愛與被愛，那就夠熱烈地散放生命的光彩了。也許，他們會想，自己最愛的人都變了心，那麼，活著有什麼意義？倒不如一頭栽下去，痛痛快快地將生命結束於眾人的驚懾之中。而那狠心的情人，或許還會有悔懊與擔怕的情緒，也算是報了仇恨吧！愛與恨，往往在一線之間。
但是，在這樣之後呢？或著，大家很快收拾起傷痛的心情、或著沉溺於悲痛中，但是，誰又獲得了什麼？甚至連大眾，也在不知不覺中逝失了一些東西吧！在無形之中。
兩人的愛如果夠濃烈真摯，那麼絕對不會輕言分開。假使最後畢竟得步上分手一途，兩人的愛情必不會太深刻，那更應該替自己高興，表示那人不會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他僅僅是個過客！你將他視為你人生中的一塊拼圖或是一顆齒輪，都並不為過。這樣的想法，似乎難掩些失敗者主義，也似乎偏激了些，但是，你儘管將它視為一種安慰，畢竟，還有許許多多深愛著你的人，還有大好的人生正等著你呢！無論如何，絕不必如同孤雁一般，了結自己生命的脈動，然後，在闃靜的夜晚中，兀自傷悲地吟叫著。
不會有人聆聽到你的苦痛。
或著，孤雁的行為也是不值得效法的。曾有人說過，希望將來，自己的伴侶可以先走一步，而留下來承受思念悲傷的，是自己。多麼深刻的愛呀！比對方都更搶先承擔那份苦痛，不願自己的摯愛受到相思的侵害。縱使一個人孤單地被遺留於世上，但也不代表世界一片灰暗。悲切與沮喪是必然有的，但是人生並不只有愛情構築而成。或著，懷抱著連綿的思念，獨自思索著往日的美好，品嚐人生中的另一種韻味；或著，尋找生命中另一個真愛，都是自己在人生道路上，交錯腳步間所遺留的美好。深刻愛著你的伴侶，也絕不容許你沉溺於傷痛中、甚至欲了結性命以追隨自己，是不是？
一天深夜，我想清了這些問題。
無論如何，也要學著放下。當你深刻體悟了生命的本質，就懂著放下，而美好油然而生。
於是，我心中的孤雁飛走了。它走了，再也不回首。也許，我會時常想起它也說不定。
posted by Clark Soh @ 11:4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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